[#367楼] 第367章 暗中的注视

冈宆看向朵兰攸和穆风眠，“你们要是真想打听什么旧亲戚，明天可以去镇上的老市集打听打听，那里消息杂。不过，别抱太大希望就是。”

他站起身，示意妻子带客人去偏屋休息。那间偏屋确实窄小，只有一张简陋的通铺和一张小木桌，但收拾得很干净，被褥也厚实。

躺在坚硬的铺板上，听着窗外永不止歇的北风呼啸，穆风眠在黑暗中轻声问：“阿攸，你之前……听说过‘双星公主’的事么？”

身旁，白骨形态的朵兰攸背着他。过了片刻，才低声回应，“王室旧典只隐约提及，曾有两位姑祖母远嫁北地南卡部，以固盟好。具体情形，归宿如何，皆无详载。”

穆风眠一想到南卡王庭对外来者的态度，心里沉了沉。“看来，我们这趟想要解开南卡部的封印，不会太轻松。”

朵兰攸没有转身，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
穆风眠早习惯了。身边这人总怕骨相骇着他，每每背对他睡。他没脸没皮地拢紧被子，窸窸窣窣往那边凑了凑。

“风眠，”朵兰攸愣了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……你压我头发了。”

穆风眠摸索把身下那几缕发丝挑开，依旧没脸没皮地挨着。

“阿攸。”

朵兰攸终于微微将头往后侧了一点，“嗯？”

“我冷。”

朵兰攸显然有点无奈。

“那你挨着我有什么用。”朵兰攸沉默了一瞬，似乎有些无语，“我这尸骨又不能给你取暖。”

穆风眠耍赖：“可我就想挨着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说，烈炎回头会派董修齐追过来么？”穆风眠想了想董修齐那可怕的内力，“我要是能再厉害些就好了……不像现在这么没用，连董修齐的一招都接不住。”

“别这么说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，董修齐行武几十年，内力自然深厚，你何必与他相较。”朵兰攸得声音放轻了些，“我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解了梅桑部的封印，还让他折了个司涯……依烈炎的性子，即便不严惩董修齐，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放他出来了。”

穆风眠眨了眨眼，“这你也知道？”

“猜的。烈炎既居王位，总该通晓些制衡之术。”

“那我们这趟，岂不是会很顺利？”

“……他会派别人来。”

按那帝王心术，来的人多半与烈炎势力相当，甚至隐隐制衡，绝不会比董修齐好应付。

不过这些，眼下还是不必同他说了。

“睡吧。”

偏屋重归寂静，唯有窗外风雪呼啸。

……

翌日清晨，两人辞别了冈宆一家，又沿着覆雪的山路行了半个时辰，终于踏入南卡部的主城——布兰宗。

布兰宗与边境小镇的气象截然不同。城墙更高厚，屋舍更密集，街道虽仍覆着积雪，却被踩踏得坚实平整。两人在城中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，安置了马匹，便按着昨晚听来的指点，徒步往城里的老市集行去。

雪后初霁，天色是那种被洗过的、透亮的灰蓝。阳光照在覆满积雪的屋顶和街道上，反射出冷冽而耀眼的白光。空气依旧干冷刺骨，但风势暂歇，镇子从一夜的风雪咆哮中苏醒过来，嘈杂的人声渐渐蒸腾起来。

老市集位于城中心一片被踩踏得坚实的雪地上，以几座高大的石砌仓库为背靠，摊贩们或搭着建议的木制货架，或在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，将货品琳琅满目地陈设开来。吆喝声、还价声、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、器皿碰撞的清脆响声……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，充满了粗糙而生动的活力。

穆风眠几乎是雀跃着踏进这片热闹里的，雪原部族这种透着粗犷与奇趣的集市，对他来说还是新鲜。他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鸟，脚步轻快，好奇地左顾右盼，觉得什么都有趣。

“阿攸你看！”他扯了扯朵兰攸的袖子，指向一个摊位。

那里的小贩正用特制的薄木片从一大块剔透的坚冰上刮下碎冰，堆成尖塔状后压实，再淋上些颜色艳丽的果浆，顶上插上红纸剪成的小旗。

“那是何物？”穆风眠好奇。

“雪塔，”朵兰攸温和耐心道，“一种冰点。”

“生吃雪啊？”

“你想尝尝吗？”

穆风眠缩了缩脖子，咧嘴笑道，“这么冷的天，我可不要。我要吃热乎的。”

除了冰塔，市集上还有冻得硬邦邦、表皮发黑的梨子和柿子，摊主说拿回去用冷水缓开，内里会变得绵软多汁，甜中沁着微酸。

还有用松子壳串成的风铃，用麻绳系着挂在摊架边，风过时发出沙沙脆响，像是松林的低语。心灵手巧的妇人用晒干的松塔和染色的松针，拼粘出各种憨态可掬的小动物，吸引着孩童的目光。

穆风眠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，几乎在每个摊位前都要流连片刻，问东问西。

在一个皮货摊前，他拿起一张鞣制得极软的皮子，指尖摩挲着：“这个皮子硝得真软，也是用芒硝加羊油揉搓的吗？”

摊主抬眼，打量了一下他一身利落的猎装，笑道：“小哥是懂行的，不瞒您说，我家另加了点窍门，用煮过的皂角水代替清水，鞣出来的皮子膻味淡，质地更软，贴身穿也不扎。”

穆风眠当真把鼻子凑近皮子深深嗅了一口，皮毛间只有极淡的、近乎清冽的鞣料草木气息，毫无腥膻。

“果然干净，是好手艺！”他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指尖还留恋地在那柔软如云絮的毛面上轻轻摩挲，爱不释手的模样全写在脸上。

“工艺是细腻。”一旁的朵兰攸开了口，听出他的喜欢，“选两张，回头找家铺子给你做件贴身的皮袄？”

“哥哥这么疼我？”穆风眠眼睛一亮，回头冲他笑，那笑容明亮又带着点狡黠，“那你帮我看看，哪块好看些？”

朵兰攸的目光在摊上巡睃片刻，指向其中一张：“这个。”

那是张灰底带着黑色锋利毫尖的狼皮，毛色光亮，皮板厚实匀称。

“客人好眼力！”摊主喜上眉梢，脸上堆起笑：“不瞒您说，这张是小老儿这摊上的镇摊之宝。价钱嘛，自然也要金贵些。” 他报了个数。

穆风眠一听，眉头拧起，嘴张开，讨价还价的话到了舌尖。

就在他酝酿着如何开口的当口，一只裹在黑色皮手套里的手，已越过他，将一小块银子轻轻搁在了摊主面前。

“麻烦老板，帮我们打包一下。”

“阿攸，”穆风眠下意识抓住他胳膊，小声道：“太贵了，要不我们再看看别的，那张雪兔皮也挺好……”

“那做成衣料中间要拼上几处的，不好看。” 朵兰攸轻轻拂去了穆风眠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、细小的、晶莹的雪花，那语气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道理。“就这个。你喜欢，就不贵。”

穆风眠抱着怀里暖茸茸的皮卷，用手臂环着用力搂紧，他把下巴轻轻搁在皮卷顶端的绒毛上，红着脸小声地、咕咕哝哝地挤出一句：

“嗯。很喜欢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朵兰攸以为他在说那块皮子，接过老板递来的找银，两人继续闲逛。

经过一个弓箭摊子时，穆风眠又被吸引了过去。摊上陈设着柘木、桑木、榆木制成的各色弓坯，摊主正坐在一旁的小凳上，就着冬日稀薄的阳光，用刨子细细打磨一把弓臂，木屑如金黄的雪花般飘落，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木质香气。

穆风眠拿起一把已上弦的成品弓，虚虚拉开试了试力道。弓身弧度流畅，筋弦紧绷而强韧，回弹有力。

“是好弓。”他评价道，又拈起一支箭矢，指尖抚过打磨光滑的箭杆和锐利的骨质箭镞。

“箭镞竟是牛骨磨的。”他笑着将箭矢放回箭筒，“南卡人倒是会物尽其用。”

相比这些需要静心观摩的摊位，另一边的娱乐场子则热闹喧天。有人泼水成冰划出短道，让雪敖犬拉着小木橇飞驰，引来阵阵欢笑喝彩；亦有壮汉在比拼掷石，沉重的石饼呼啸着砸向远处的木靶，激起雪泥四溅。

穆风眠远远看了几眼，兴趣却很快被空气中一股浓烈的焦香勾走了——那是一个卖烤饼的摊子。

面饼用黑麦混合了某种坚果碎，在石板上烤得金黄酥脆，边缘翘起，散发着纯粹的粮食焦香。他要了一个，也不怕烫，咔嚓咬了一大口，被热气哈得眯起眼，满足地嚼着，被冻得微红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愉悦。

走在他身旁的朵兰攸，则构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醒目。他依旧裹着那身玄黑斗篷，帷帽低垂，但挺拔的身姿与行走间那种沉静近乎优雅的仪态，与周遭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穆风眠健康的麦色皮肤，在这片以苍白或冻红为主色调的雪域人群中，显得格外扎眼，仿佛自带阳光的温度。他笑容明亮，举止间带着山林赋予的舒展与灵动，眼神干净得像林间初生的小鹿，好奇地打量四周。

引人注目的是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牵系。穆风眠会自然而然地侧身替朵兰攸挡开拥挤的人流，看到他帷帽被碰歪一点便下意识伸手去整理；而朵兰攸脚步却始终不紧不慢地配合着穆风眠的节奏，在他被新奇玩意吸引稍稍走远时，会微微顿步，直到那活泼的身影重新回到触手可及的近旁。

他们一个活泼外放，一个温和内敛，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牵绊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、不容忽视的风景，悄然落入了某些隐藏在热闹之下的冰冷视线之中。

……

集市边缘，一座可以俯瞰大半景象的二层石楼窗前，一道身影已静静倚立了许久。

君鎏影把玩着一只剔透的冰玉酒杯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。他有一头光泽流丽的深红色长发，用银环松松束着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容貌是无可挑剔的俊美阴柔，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，此刻漾着的是一种冰凉黏腻的、如同打量新奇玩物般的兴味。

他的目光，饶有兴致地追随着下方集市中那两道身影。确切地说，先是落在了那个异常醒目的红发黑袍者身上。

“仪态倒是不俗，”他轻声品评，声音柔滑，“立如孤松，行似静水，发色也纯正……可惜了。”他略略摇头，“裹得太密，像口封了盖的幽井，瞧不见底下是甘泉还是淤污。”

那点微末的兴趣，如火星般倏忽明灭，便转开了。

君鎏影的视线转向穆风眠，眼底的兴味陡然浓烈起来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贪婪的亮光。

“倒是旁边那个……”

他看着那年轻人因为一口热饼烫到舌尖而吐着气、又忍不住咧嘴笑的模样；看着他蹲在卖弓箭的摊位前，虚虚拉弦试手感时，那瞬间变得专注而熟练的姿态；看着他指着皮毛和同伴低声讨论硝制工艺时，侧脸上那抹认真的神采。

“生机勃勃，眼神亮得晃眼……”君鎏影把玩着手里的瓷杯，“对武器皮毛如此熟稔，骨子里透着山野的松香和兽血味儿……是个在自然里滚大的小家伙。有趣。”

更让他觉得有趣的，是这小家伙对那红发同伴不自觉的维护，以及两人之间那种紧密而自然的关系。

这种纯粹明亮、彼此依存的情谊，落在他眼中，不啻于在茫茫雪原的单调惨白中，陡然撞见一株从冰缝里挣扎而出、开得不管不顾、色彩浓烈到近乎嚣张的野花。那么鲜艳，那么脆弱，那么……碍眼。

让他想要攀折，想要看它在指尖萎谢！

“去，”君鎏影没有回头，声音依旧轻缓柔滑，如同情人间耳语，却渗着地底寒泉般的冷意，吩咐身后阴影中纹丝不动的侍从，“摸清他们的底，每日行止，宿在何处。”

他略略停顿，目光胶着在下方向同伴举起一串松子风铃、不知说了什么而笑得眉眼弯弯的穆风眠身上。

“尤其……是那个活泼的小东西。”

[楼主补充] 本章 第367章 暗中的注视 来自 蚕可爱 的《捡到白骨王子》。玄月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