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61楼] 第461章 过河
楼主:蚕可爱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4138 字 · 阅读约 10 分钟 · 主题:《捡到白骨王子》“当时在我的牢房隔壁,关着个叫秦徵的人。君鎏影给他起了个雅名,叫做,‘梅花鹿’。”
穆风眠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“我见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……”穆风眠回忆着,声音开始发抖,“全身上下,烫满了梅花印。一个一个,烙铁烫的,烫完了结痂,痂掉了留疤,疤还是梅花的样子。红的、白的,密密麻麻,爬满一身。”
清尘子的手停在他背上。
“然后他头上……”穆风眠抬起手,在自己额角比了一下,手指颤得厉害,“这里,被钉进了一对鹿角。是真的鹿角,一米多长,在颅骨上用锤子敲了洞,硬装进去的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清尘子沉默着,手掌重新贴在他背上,一下,一下,轻轻拍着。
穆风眠的呼吸很重,很乱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。他的手还攥着清尘子的袖子,攥得死紧。
“秦徵只是活下来的。”穆风眠的声音闷在喉咙里,“隔壁挨着的那些牢房,更多是空着的。我看不清,但那些房间,墙上、地上,到处是血……红褐色的……一层叠一层,都是血……”
“他管那个叫艺术,叫藏品。”穆风眠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,“他把人的皮囊变成他想要的样子……”
听着这令人发指的描述,清尘子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“没事了,哥。”清尘子拍着他的背,低声道:“都过去了。”
穆风眠的呼吸还是很乱,额头沁出冷汗。
他想点头,想说他知道,但一用力去想,脑子就不可控地疼,疼得他眉头拧成一团。
那些血淋淋的画面……那些空着的牢房……全挤在脑子里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抬手按住额头,用力揉了揉。
周围的嘈杂声还在继续,人来人往,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过了很久,穆风眠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。他的手指还攥着清尘子的袖子,但力道松了些。
“云拂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哑,很低,“那个告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清尘子打断他,“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下,你缓一缓,明天再说。”
穆风眠动了动嘴唇,想说什么,终究没再说出口。
清尘子扶着他往拴马的地方走。两匹马还等在原地,听见脚步声,打了个响鼻。清尘子把缰绳解开,两人前后上了马。
马蹄踏上夜色中的土路,往南而去。
二十里路,走了大半个时辰。穆风眠一路没说话,只是按着额角的手一直没放下来过,时不时揉揉眼睛摇摇头。
夜色越来越沉,路两边的田野渐渐被星光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。远处出现几点灯火,零零星星,连成一片。
“到了,前面就是葛屿镇。”清尘子说。
两人在镇口下马。清尘子把两匹马的缰绳攥在一只手里,另一只手扶住穆风眠的手臂。
穆风眠微微一僵。
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扶着。和朵兰攸一起的时候,他从不用他扶,只要听着那若有若无的铃铛声,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步,从不出错。
但弟弟的手就搭在臂弯里,温热的,温热却生疏。他试着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清尘子没看他,只是扶着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在迁就他的步幅。
穆风眠沉默了一息,到底没再乱动,任他扶着走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。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,里头传出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响动。清尘子扫了一眼,选了街中段的一家客栈。
“前面有家客栈。”他说,“看着还算干净。”
穆风眠点点头,“好。”
清尘子牵着他往里走。客栈不大,进门就是柜台,一盏油灯摆在上面,昏黄的光映着掌柜的脸。那人抬眼打量了他们一番——一个年轻道士,道袍半旧,背上插着一柄拂尘;旁边那个眼睛不便的被扶着,眉头还皱着,额角有汗,像是刚犯了什么病。
“一间房。”清尘子把铜板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收了钱,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过来:“上楼右转,最里边那间。”
房门推开,一股陈旧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。
清尘子把他扶到床边,松开手。穆风眠慢慢坐下来,一只手还撑着额头,掌心抵在太阳穴上,轻轻按着。
清尘子倒了杯茶,递过去。穆风眠接过来,捧在手里,没喝。
烛火在桌上跳着,光影在他脸上晃动。
沉默在屋子里漫开。
清尘子站在桌边,看着他。穆风眠低着头,半边脸隐在阴影里,只有按在额角的手在微微动着。
“哥。”清尘子忽然开口。
穆风眠动了动,脸朝他的方向偏了偏。
清尘子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清尘子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他的腕脉。指腹按在跳动的脉搏上,默数了几息,又换了一只手。穆风眠由着他摆弄,没动。
“脉浮而紧,肝气冲顶。”清尘子松开手,“疼多久了?”
“就刚才。”穆风眠的声音有些哑,“一想那些事,它就疼。”
清尘子没再问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打开,拈出两根银针。穆风眠听见那细微的金属声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“别动。”清尘子按住他的肩膀,“扎两针,缓一缓。”
穆风眠迟疑了一瞬,没挣开。清尘子捏着针,在他手腕内侧各落了一针,又在他头顶百会穴轻轻捻了进去。
“刚才你说的那些,”清尘子的声音很轻,“是第一次跟我说。”
穆风眠愣了一下。
“以前没问过你。”清尘子顿了顿,“怕你不想提。”
穆风眠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没什么笑意。
“是不想提。但不问就不难受了吗?”他说,“事情在那里呢。”
清尘子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刚才那告示一出来,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那些东西就往外涌,压都压不住。”
清尘子偏头看他。
穆风眠又按了按额角,烛火跳了跳,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他风眠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又不像:“不过说出来也好。说出来……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清尘子没说话,伸手按在他后颈,拇指沿着颈椎两侧的筋络用力按下去。
穆风眠闷哼一声,清尘子笑了笑,力道不轻不重,直到那紧绷的筋肉慢慢松软下来。
“这样有好点吗?”
穆风眠活动了一下脖子,点点头:“有。”
清尘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透进来,带着镇子里的气息——有人家的炊烟,有远处牲畜的膻气,还有河水潮湿的腥味。
“明天我们去镇上走走。”清尘子说,“看看那个告示贴了多少,打探一下那仲部这边的消息。”
穆风眠点点头。
“朵兰攸他们最快也要明日中午才能到。”清尘子回过头,看着他,“今晚你好好睡一觉。”
穆风眠又点点头。清尘子走回桌边,把烛火吹灭了一半。屋子里暗下来,只剩下一点微光,勉强能看清人影。
“我的床就在这边。”他说,“有事叫我。”
穆风眠嗯了一声,终于把手里杯子凑到唇边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想,下次茶还是趁热喝好。
凉了有点苦苦的。
……
绳索横跨在雅砻河上空,绷了一夜,还是那么直。
流星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——河水翻着白沫从脚下奔过,轰隆隆的水声撞在两岸峭壁上,又弹回来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他收回目光,从包袱里翻出两个铜扣,是自己打的,专门用来滑绳索的那种。
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朵兰攸。
对面那人伸手接过,然后就没了动静。
流星等了一息,两息。他抬起头,看向那顶帷帽——朵兰攸站在原地,握着铜扣的手微微垂着,指节曲着,像是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拿。
流星忽然明白过来。
这人没用过。
不是不会用,是根本没见过。
这种悬在半空滑过河的办法,对这位王子来说大概是头一回。
他把自己的那个铜扣举起来,在朵兰攸面前晃了晃。
“这样,扣在绳子上。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握紧这里,脚一蹬,就滑过去了。很简单的。”
“我先过。”流星说着,把铜扣扣在绳索上,试了试松紧,“阁下看一遍,照做便好。”
话音刚落,他背上那张长弓和行李,双脚在崖壁上蹬了一下,整个人滑了出去。
绳索微微下沉,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。下面就是奔腾的雅砻河,水声轰隆隆地往上涌,流星低头瞥了一眼——河水在脚下十几丈处翻滚,溅起的水雾扑上来,带着一股腥凉。
他很快收回目光,专注盯着前方。
七八丈的距离,眨眼就到了。
他双脚落在对岸岩石上,松开铜扣,转身往回看。
朵兰攸还站在原地,帷帽朝着他的方向,一动不动,像是在认真看。他手里的铜扣已经扣在了绳索上,但他似乎在犹豫。
流星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来!”
朵兰攸抬起头,帷帽朝他这边偏了偏。
然后他看见朵兰攸抬起手,把帷帽往下按了按,深吸一口气,双脚在崖壁上轻轻一点,人已经贴着绳索滑了出来。
“别急。”他喊了一嗓子,“握紧了就好。”
朵兰攸动作稳得出奇,身形几乎没有晃动,只有帷帽的黑纱在风里翻着,像是从空中飘过来的一片云。
朵兰攸稳稳落在他旁边,把铁扣解下来,递还给他。
动作利落,气息平稳。
流星接过来,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……学得挺快。”
朵兰攸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帷帽下的脸看不清,但流星总觉得那双眼睛正在往对岸的方向看。
流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目光同样落在那两根绳子上。
两人同时沉默了。
这东西要是就这么留在这儿,等于告诉所有路过的人:有人从这里过了河。
流星啧了一声,抽出腰间的碎空剑。
他走到南岸的固定点,剑锋往下一压,绷紧的绳索应声而断。断裂的一头弹起来,带着风声往北岸缩去,半途就被河水冲得歪歪斜斜,很快整根绳子都被卷进浪里,翻了几下,没了踪影。
他又走向第二根,同样一剑斩断。
那根绳索也落入河中,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。
朵兰攸站在旁边,看着那两截断绳在急流里翻滚,很快被冲远,变成两个小黑点,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流星收剑入鞘,拍了拍手,看了一眼那个方向——什么痕迹也没留下。
他收回目光,把铜扣收进包袱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一会儿脚夫应该把马送到镇上了。”
两人沿着山脚往下游走去。身后,雅砻河的水声还在响,一声一声,追着他们的背影。
走了没多远,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流星脚步一顿,和朵兰攸同时往路边一躲——那里刚好有片矮树丛,两人矮身蹲下,茂密的枝叶遮住了身形。
一队巡逻兵从拐角处转出来,约莫七八个人,手里的长矛扛在肩上,走得稀稀拉拉。领头那个打着呵欠,边走边抱怨:
“都连着出来快一个月了,连个红毛的影子都没见着。”
“上头说了,那红发人一定会出现在我们那仲部,那仔细查。”
“查查查,查他娘的。都一个月没休沐了,老子婆娘都快不认得老子了。”
“关键还是上头黑啊……不让人休沐,又不给添支钱。”
几个人骂骂咧咧地从他们藏身的树丛旁走过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流星松了口气,偏头看向朵兰攸。
朵兰攸耸耸肩,语气轻描淡写:“我可没让他们加班。”
他说着,抬起手将身后的发辫拎到面前看了看——那头红色长发虽然被他随意扎了起来,但在日光下依旧红得扎眼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黑色布条,确定左右无人,这才摘下帷帽,露出那头红发。布条从发辫根部开始缠,一圈一圈,缠得很紧,把红色发辫尽数裹进黑色布条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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